都市车界|“大定可退”：惠民创新还是数据泡沫？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张雪

近日，某新能源汽车品牌宣布“大定可退”政策全面落地，即消费者在支付大额定金后仍可在一定期限内无理由退款。该消息一经发布，迅速引发网络热议。部分网友称赞此举提升了消费权益保障，也有不少人质疑其背后存在虚报销量、制造虚假繁荣之嫌，相关话题持续登上社交媒体热搜榜。

据该企业官方公告，此次“大定可退”政策旨在优化用户体验，降低购车决策门槛，增强消费者对品牌的信任感。政策实施首周，企业宣称订单量同比增长超150%，数据亮眼。然而，这一“火爆”销售数据迅速引发公众质疑。多位汽车行业分析师指出，部分订单可能为“虚假意向”，消费者支付定金后短期内集中退款，实际转化率存疑。

记者在社交媒体平台梳理发现，不少网友晒出“下定又退款”的经历，并调侃“凑个数也能算销量？”有网友评论：“如果退单率高，所谓‘大定’不过是营销数字游戏。”也有消费者表示支持：“至少给了反悔权，比‘一锤定音’更人性化。”

行业专家表示：“‘大定可退’本身是服务进步的体现，但若企业将未最终成交的订单计入宣传销量，容易误导公众，涉嫌数据夸大。行业应建立更透明的销量统计标准。”

近年来，新能源汽车市场竞争激烈，各大品牌纷纷推出“锁单优惠”“定金翻倍”等营销手段抢夺市场份额。部分车企被曝通过“虚增订单”提升资本市场信心，已有监管机构对个别企业虚假宣传行为开出罚单。此次“大定可退”政策虽以用户为中心，但其与销量统计的关联性，再次将行业数据透明度问题推上风口浪尖。

“如果按照大家公布的订单数，全国汽车销量都有1亿了。”蔚来创始人李斌的一句调侃，曾道出了汽车行业荒诞的一幕。据不完全统计，2025年初至今，中国乘用车小订已经突破了5000万辆。但根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分会的跟踪统计数据，今年前8个月，全国乘用车累计零售仅为1469.8万辆。这意味着，每卖出1辆车，背后就躺着3个虚浮的“注水订单”。

此外，传统大定因具备不可退属性，是车企排产计划的重要依据，而“大定可退”政策下，“无风险占坑”的消费心理与灰色操作交织，让订单数据沦为数字游戏。有消费者坦言“先交定金占个排产位，试驾不满意再退”，更有经销商为冲业绩刷单、员工自掏腰包买订单等乱象被曝光。

争议的核心症结，并非政策本身的优劣，而在于缺乏配套规范导致的执行走样。小米汽车曾因“大定可退”承诺引发纠纷，消费者误触锁单键后无法退款，根源就在于政策说明模糊、退款条件界定不清——协议中未明确告知犹豫期细则，仅在APP流程中隐性提示“锁单后不退”，导致消费者认知与企业解释出现偏差。更关键的是，行业长期存在的“数据口径混乱”问题加剧了乱象：车企自报订单、中汽协统计销量、上险数等多重数据并行，且缺乏第三方权威监管，使得“注水订单”难以被及时甄别。有观点认为订单履约率本就存在自然波动，大定数据与实际销量的差距属正常现象，但7.7%的履约率已远超合理波动范围，显然是人为操作导致的失真。

数字游戏

“1小时破万” 的订单捷报，似乎已成为新车上市的“标配”。

从小米SU7的“24小时近9万辆”到YU7的“1小时近30万辆”，再到问界M7的“24小时超15万辆”，一个个破纪录的订单数字不断刺激着消费者的神经。

然而，这些光鲜亮丽的数字背后，藏着行业公开的秘密。

一位不愿具名的大学生兼职小郑透露，他经常会接到广告代理公司、公关公司招募的参加车企新车预售发布会、到店试驾这类的工作，“下完预订单，等到车企公布数据后就可以退款，每单报酬在80-150元不等”。

此外，广告公司的“数据美化”业务更是形成了一条成熟产业链，部分广告公司会提前数月为汽车厂家设计“小订过万”的营销方案，合同金额从几十万元到上百万元不等。

在汽车行业，订单分为“小订”和“大定”，但车企却有意混淆这两个概念。

小订，又称意向金，通常金额在99元至5000元之间，可随时退款，约束力极低。

大定，则意味着消费者已确定车型配置，签署正式购车合同，并支付一笔通常不可退还的定金。

小米汽车更是玩起了文字游戏，将可退的意向金包装成“大定”，其SU7的“大定”在7天内可退，本质上仍是小订。

这种模糊界限的做法，让订单数据注水变得轻而易举。

注水订单的代价

订单造假，看似是场没有受害者的游戏，实则贻害无穷。

“注水数据导致劣币驱逐良币”，当踏实车企因“数据不好看”被资本冷落，当投机者靠刷单抢占资源，行业创新动力将被掏空。

有业内人士透露，数千万的注水订单背后，是上百亿营销费用的浪费，这些资金本可投入研发创新。

消费者更是直接受害者。被虚假订单误导，多少人因“爆款焦虑”下单，最终陷入交付延期、配置缩水的陷阱。

一位央企负责人揭露，“当前有一种令人担忧的现象，一些机构或组织会在车辆预售时组织网络水军批量下订，然后在交付前批量退订，给新车市场口碑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监管出手

面对泛滥的订单造假，监管终于亮剑。

2025年9月，工信部等6部委联合印发《关于开展汽车行业网络乱象专项整治行动的通知》，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为期3个月的专项整治。集中整治夸大和虚假宣传等网络乱象，督促企业规范营销宣传行为。

同时，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新能源汽车销售管理办法》，明确规定“大定”需符合定金罚则，7日以上锁单期必须标注风险提示。这将让车企们精心设计的文字游戏即将失效。

在监管与市场的双重驱动下，部分车企已开始自我调整。一些车企开始公示“大定”的真实数据，并赢得消费者的掌声。当消费者不再迷信“销量即声量”，汽车行业才能回归本质。

行业也在探索更健康的销售模式。例如，蔚来和特斯拉选择不公布预订订单数据，理想汽车在MEGA事件后也不再公布预售订单数量。

可见，行业共识也正逐步形成：“活下来的不会是讲故事的人，而是把车造好的人。” 当潮水退去，那些靠注水订单博关注的品牌终将被市场淘汰，而坚持真实交付、透明沟通的车企将赢得消费者的长久信任。

破解“大定可退”的信任困局，既不能因噎废食否定政策价值，更需通过制度建设挤干数据泡沫。从企业层面看，规范政策细则是首要前提，如明确标注犹豫期时长、退款流程、锁单条件等关键信息，避免因规则模糊引发纠纷；更应优化考核机制，将KPI与实际交付量、用户满意度挂钩，从源头遏制虚假冲量动机。从行业监管层面看，监管部门的介入已提上日程，市场监管总局正积极讨论“虚假营销认定办法”，有望明确订单注水的处罚标准。引入第三方数据监管机构、建立统一的销量披露标准也迫在眉睫，以上险数等刚性数据作为补充验证，让大定数据回归真实价值。

汽车行业的高质量发展，终究要靠产品力与服务力说话，而非虚假数据堆砌的繁荣。“大定可退”政策本身并无原罪，其作为保障消费者权益的创新方向值得肯定，但必须筑牢制度防线防范异化。当政策细则更透明、监管处罚更有力、考核导向更务实，“大定”才能既成为消费者的“定心丸”，也成为车企洞察市场的“晴雨表”，让行业在保障权益与规范发展的平衡中稳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