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三线建设时期的山东红光化工厂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5-10-30 3.4万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郭学军 记录整理

口述人 穆宝忠  

1972年1月,我走进了国营山东红光化工厂——当时叫国营5805厂,从此与军工结下了一辈子的缘分。

口述人穆宝忠

在红光厂的那些年,我从工人做起,一步步干到干事、副科长、厂纪委副书记、厂党委副书记,后来还兼任副厂长。1991年3月,我调到中国兵器工业第五三研究所,任处长、法律顾问,评上了高级政工师,2011年退休。从参加工作到退休,我没离开过军工这一行,一辈子都在跟“军”字打交道。

选址建厂:藏在三县交界的“靠山厂”

1971年,国家计委下了文件,要在山东建一座生产TNT炸药的火炸药厂和一座配套的万吨硝酸厂。火炸药厂叫国营山东立新化工厂,军工代号5805厂,归第五机械工业部管;硝酸厂叫国营山东红光化工厂,归燃料化工部管,都是县团级单位。

当时负责这事的是济南军区和山东省革命委员会国防工业办公室,由济南军区副司令员成少甫和山东省经委副主任李春之直接管。建三线军工厂有“靠山、隐蔽、分散”的六字方针,而建TNT厂还有额外要求:得有充足水源、畅通的排污途径,最好靠近铁路和煤炭产地——毕竟TNT生产“大进大出”,单靠汽车运输在当时不现实。

专家们在沂蒙山区、泰莱山区跑了个遍,最后选定了长清县孝里公社龙泉官庄的山区。这里是泰山余脉,往南十来公里是肥城湖屯火车站,肥城有矿务局,往北几公里是济兰公路(济南至兰考),离黄河近,地下水源也足。更特别的是,厂区跨了三个县:主要生产区在长清(现长清区),大部分生活区在平阴区,铁路中转站在肥城境内,所以大家都戏称它是“三县厂”。方案报到北京后很快获批,1972年,建厂工程正式启动。

艰苦创业:在山沟里搭起厂房

建厂时,我们真是“一无所有”。长清、平阴、肥城三县组织了5000多民工组成民工团,可周围村子根本住不下,他们就在山坡上用高粱秸搭棚子,风吹雨淋,吃的是地瓜片、窝窝头,喝小米饭就老咸菜。

厂里从全国各地兵工厂调来了200多名老军工,都是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就搞军工的技术骨干;又从泰安、聊城地区各招了300多学员,总共800多人,成了红光厂和立新厂的“底子”。

学员们没地方住,就挤在老百姓家,在地上铺层薄山草,再垫张席子当床。山区没电灯,晚上点煤油灯,喝水得去水井挑。我1972年1月进厂时,住老百姓家。冬天屋里屋外一样冷,晚上冻得睡不着,老班长(部队转业的)让我们不脱衣服睡,可还是冷得头疼,最后戴着棉帽子才勉强睡着。有次下大雪,老百姓家纸糊的窗户破了个洞,门缝也宽,第二天醒来,被子上全是雪花。

但那会儿年轻人都憋着一股劲,常说“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精神头足得很。

干部带头:拿命拼出来的进度

建厂初期,基建是头等大事。厂里有季度和年度计划,军工厂准军事化管理,完不成任务可不行。我印象最深的是修高位水池——建在山顶上,靠自然压力解决生产和生活用水。没现代化设备,钢筋、水泥、石子全靠人从山下扛上去。施工队说“完不成”,快60岁的刘吉乾厂长急了,光着膀子带头扛水泥、沙子,我们年轻人哪敢落后?我和对象都跟着上,老厂长以身作则,那股劲太鼓舞人了。

1975年,建炸药仓库的防爆墙时,又是刘厂长带头干。防爆墙是用土垒的,好几米高,基建单位说“墙要拖期”,刘厂长从车间、科室抽了年轻力壮的组成突击队,自己快60岁了,天天抬土筐,一干就是30多天。我们想多分担点重量,把绳子往自己这边拉,他还不愿意,非要多扛点。他白天干活,晚上还得开会处理厂里的事,从没喊过累。

副厂长孙学信负责基建施工,天天在现场盯着,穿得跟普通工人一样,用草绳子扎腰。有次吊卸设备,钢丝绳突然断了,抽在他身上,把他抽倒了。送到长清县医院稍好点,他就惦记着工地,跟医生说“回家养”,其实天天往工地跑。可这伤留下了后遗症,没过几年就得了癌症去世了,还很年轻……

还有副厂长张宗范,管物资供应,常年在外跑,吃饭没规律。有次出差回来在厂外饭店吃饭,食物中毒了,回单身宿舍后上吐下泻,连求救的劲都没了。幸亏有职工找他办事发现了,送到卫生室抢救才活过来。可打那以后他总胃疼,四五年后查出胃癌,80年代那会儿治不好,也走了。

这些老领导拿命干工作,我们当职工的哪敢偷懒?基建科的施工员们白天在工地监督,晚上开会,累得没时间洗衣服,民工调侃他们“远看像逃荒的,近看像要饭的,走近了才知是红光厂搞基建的”。可就是这股劲,让厂子一天天建了起来。

后来,因为立新厂和红光厂分属两个部,工作老扯皮,军代表们看这样不行,打报告给国家,八个月后获批合并,统一叫国营山东红光化工厂,代号5805厂。合并后效率高多了,建设速度也加快了。

军工生产:把命拴在一起的协作

1972年进厂后,我和600多学员被派出去实习。先到江西9345厂(井冈山地区的小三线厂)待了半年,再到安徽9335厂(生产TNT的厂)学了一年。我先在104工房,学了半年就能出徒,后来又去103工房学,四个工房我熟悉了两个。领导说,我们回来都得当班长——四班倒,每个岗位就4个实习生,回来得带徒弟,那会儿就知道,身上担子不轻。

火炸药生产,最讲究“团结一致、步调一致”。一个班十来个人,只要有一个人操作不精心,整个班都可能炸没了。我亲身经历过一次险事:有天夜班,下半夜四五点最困的时候,我们在下面包装TNT,上面两个人负责干燥。等了半天没料下来,敲楼梯也没动静,抬头一看,黄烟冒出来了!

老师讲过,TNT生产出事千万别跑,爆炸速度比世界冠军跑得还快,跑了必死,唯一的办法是冲上去处理。我们几个顺着楼梯冲上去,发现那两个操作工睡着了!赶紧开进料阀、凉水阀物理降温——那会儿温度快到180度,离爆炸就差一点。下面还有两吨多成品、两吨多正在干燥的炸药,真炸了,10多个人可能就成“两麻袋肉”(之前学过的安全通报里的案例)。班长上去就给了那两人两耳光,后来没人不骂他们的——就因为他俩睡觉,差点把所有人都带进去。

这种生死关联,让军工厂纪律特别严。经过一年半实习,我们600多学员都成了骨干,能独立操作,挑得起生产的担子。

军转民:从炸药厂到食品基地的转身

1976年,厂里前半部(生产硝酸)正式投产,可后半部(生产TNT)建好了,专用设备却迟迟不到,一直等到1979年才来。我们昼夜加班安装调试好,就等生产命令,等来的却是“军转民”的通知。

当时心里别提多憋屈了——我们是来搞军工的,设备刚到就让转产?而且厂子被交到济南市,从“政府发工资”变成“自己挣钱”,从指令性计划到市场经济,啥都得从头学。

转产啥呢?我们四处找项目,最后盯上了味精。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国味精少,日本人均食用量是我们的上百倍。可搞味精不容易,山东省化工设计院考察后说“用旧工房设计太难”,不愿意接。没办法,技术科长郑学智带着12个工程技术人员自己来——他们以前对味精一窍不通,就靠考察的经验摸索设计,自己制作设备,派人出去实习,最后安装试车,一次就成功了。1983年,我们的味精通过部颁标准检测,1984年就转亏为盈了。

1985、1986年,我们又盯上了啤酒——济南市场供不应求。还是郑学智(这时已是副厂长)带队,8个月就建起了年产1万吨的生产线,在国内啤酒行业成了奇迹。他在工地上累得躺倒在车间的黑板上,说“死不了,不下架”,硬是撑了下来。

后来,我们又自己设计、施工,5个半月建起年产1万吨的淀粉生产线(解决味精原料问题);从味精废水里提取饲料酵母,变废为宝;改造锅炉建了热电车间(利用蒸汽发电),成了济南市节能典型。

到1990年,厂里已有味精、啤酒两个拳头产品,淀粉、酵母两个辅助产品,还有热电车间,成了国家大型工业企业,济南市的食品基地。当时厂里有邮电局、粮店、银行、派出所(政府设的),也有幼儿园、职工学校、菜店、影视俱乐部(自己建的),山东省画院院长娄本鹤题字“山中小社会,泉城大企业”,说得太贴切了。

三线精神:刻进骨子里的传承

2011年我退休后,家务虽忙,可一辈子的军工情结放不下。三线人“艰苦创业、无私奉献、团结协作、勇于创新”的精神,早就融进了血液里。我总想着把这些故事写下来,教育年轻人。

我先后采访了省内400多位三线老军工,跑遍山东省和济南市的档案馆、图书馆、史志馆查资料,2019年出版了《红光纪事》,写的是红光厂的故事;后来又写了《山东小三线建设》专辑,由上海大学出版社出版,这是国内第一本全面系统讲山东小三线军工的书。

今年是山东三线建设正式建设60周年。山东小三线的贡献,值得骄傲。作为三线老职工,我这辈子值了。这种精神,得一代代传下去。

(内容根据亲历者口述整理)

责任编辑:王世宇

AI小壹

我是齐鲁晚报的AI机器人小壹,快来向我报料新闻线索吧~

微信扫码进入小程序 微信扫码
进入小程序
我要报料

热门评论 我要评论 微信扫码
移动端评论

暂无评论

微信扫码
移动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