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财经|“精明”的长辈沉迷于直播间买“尾货珠宝”，怎么劝？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魏银科

近日，济南市民孙女士向记者讲述了她的烦心事：中秋假期家人吃团圆饭，姨妈董女士拿出了自己买的一些首饰非要送给她，好一番拉扯后得知，这些首饰都是董女士在直播间抢的“尾货”。“厂家关门处理尾货，每种只有一两件，手慢无！”姨妈语气中带着捡到宝的兴奋。

孙女士非常困惑，这颠覆了她以往的认知：她的姨妈学历不低，工作稳定、家庭和睦，曾是家里劝阻姥姥买保健品的“理性派”。“刷网络直播间，低价购入各类珠宝玉石”这类消费陷阱的目标，不应是那些孤独、缺乏关怀和认知衰退的老年人吗？

“尾货蜜蜡”让长辈着迷

孙女士提供给记者的照片显示，董女士买的手串、玉坠等有十几件，而这只是其中一部分。“这条是40多元一串的‘红蜜蜡’，这条是29.9元还带吊牌的‘白蜜蜡’串珠，我姨告诉我，之所以卖得那么便宜，因为采用的是原根上切下来的边角料。”孙女士语气中透着无奈，“我姨妈根本就不懂，蜜蜡是一种琥珀，哪有什么原根不原根的！”

孙女士还给记者看了姨妈硬塞给她的一个手串，即使记者这种完全的外行人也能得出“一眼假”的结论，应该是树脂或者注胶产品，和琥珀完全不搭边。

董女士的做法并非个例，张先生也和记者反映了差不多的问题。他的妈妈杨阿姨2020年学会网购后，便一发不可收拾，除了家居日用品和各种零食调料，最喜欢的就是在直播间蹲守各种“捡漏款”和“拿出10条来做福利！”的珠宝首饰。

杨阿姨每个月总会买上五件八件，花费却不过二三百元。“人家直播间拿出来搞福利吸引流量的，全靠抢。”杨阿姨的说辞和董女士差不多。她还向记者展示了她最近刚刚抢到的一对儿蜜蜡的耳坠，“多好看，才花了80块钱。”问及是否知道材质的真假，杨女士表示：“有时候也怀疑一些首饰是假的，但直播间里好多人抢着买，就跟着抢，假的就假的吧，戴着玩，反正也不贵。”

直播间里话术混乱

记者在网上搜寻发现，打着“尾货”旗号销售商品的非常多，种类包括服装、餐具、玩具、包包、饰品等等。目前正值“双十一”大促，处理尾货的商家更是活跃，记者选了一家打着“关店 一折清货”广告语的店铺点进去。

直播间画面显示，手串9.9元包邮，在评论区，“源头工厂、手串源头价”的宣传滚动刷屏。一款原价34元的松石绿白玉菩提，只需6.8元；一款王菲同款新中式沉香手串，原价149.5元，直播秒杀价29.9元；有国检证书保证的一款绿松石手串，原价588元，秒杀价仅需128元……不过记者看下来，大多数手串都是限时2折出售，并没有1折商品。

记者询问客服上述王菲同款手串是否为真的沉香，AI客服说“手串材质为木制，具体属性暂未标注”，而真人客服明确表示属于沉香。对于记者“为什么这么便宜”的疑问，客服称不同的平台会有不同的促销力度，“觉得便宜可以买贵的”。客服同时强调，这款手串为入门款微瑕清货，没有运费险。销售记录显示，这款手串已经售出200多串，而该店关店清货至今已有近3个月的时间。

记者查询资料得知，沉香价格差异极大，每克从几十元到上万元不等。上述沉香手串或许是真的，至于是否“王菲”同款，相信不用记者多说。

记者又点进另一家手串店，店家的促销旗号是“尾箱尾货处理，拼手速”。这家店的手串都装在标着“贵重物品”的大箱子里，主播打开一只箱子，里面是很多装着手串的小盒子，开一个卖一个。这些手串的价钱非常便宜，9.9元、10元的比比皆是，主播还时不时地搞个盲盒、抽个福袋，有的盲开手串仅售1元，“给新粉的福利”“所见即所得”。

其中一款手串，主播打开后说这个比较贵，是“绿菩提、帝王绿、翡翠绿”，“50元吧，就这一条”，而购买链接显示为“冰透绿水晶手串”。

“先不说真假的问题，菩提和水晶都不是一种东西。”一位曾从事手串生意的朋友告诉记者，“而且帝王绿是用来说翡翠的，不用在水晶上。”

除了话术混乱，记者还发现，那些需要“拼手速”的手串一直都在销售，根本不像主播说的“只有一条”“手慢无”。

“擦边球”行为也需担责

这些用“尾货”“福利”包装的直播间，销售疑似仿冒珠宝，是否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记者咨询了法律人士刘女士。刘女士告诉记者，判断其是否违法，核心在于是否构成“虚假宣传”或“欺诈”，如果商家直接宣称“天然蜜蜡”而实为树脂，则明确违法。

但如今的直播间愈发“精明”，普遍采用模糊性话术，或者大玩“文字游戏”，比如强调“原石质感”“有松香味”，却不做材质保证，再比如将“沉香木”（一种广泛木材）说成“沉香”（名贵香料）。

不过刘女士表示，这种看似“擦边球”的行为，一旦证据确凿，同样难逃法网。“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经营者提供商品或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退一赔三’。即便单笔金额小，若商家以此模式大规模销售，总额达到立案标准，则可能涉嫌诈骗罪。”

直播平台若明知或应知商家侵权而未采取措施，也需承担连带责任。“消费者维权的关键在于固定证据，如录屏保存主播宣传话术，并寻求权威机构鉴定。”刘女士强调。

现实情况是这些从网上买来的首饰都太便宜了，找专业鉴定的费用比买首饰的钱高出不少。对此，刘女士建议大家提高维权意识，“维权视自己的精力、经济状况而定，而且不一定通过诉讼，投诉举报也很好用。”

中老年人为啥沉迷于直播间购物

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2024年数据显示，长期缺乏陪伴的老年人，非理性消费概率比普通群体高2.3倍，其中30%存在“高频小额囤货”行为。为何部分不缺少陪伴，也不乏判断力的中老年人，会陷入对“尾货珠宝”的狂热？

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的一项关于“部分中老年人沉迷直播间购物”的调查，或许能给出答案：61.6%的受访者认为是感受到了网购的便利和实惠，56.7%的受访者则指出主播的笼络让老人有跟熟人打交道的社交感。

“长辈们未必全然相信几十元能买到真蜜蜡，但他们极度享受‘淘’的过程——在主播营造的‘稀缺’氛围中，凭借‘眼力’与‘手速’抢到宝贝，那种快感非同一般。”资深咨询师陈女士表示，“这是一种廉价的娱乐和‘我的消费我做主’的掌控感体现。”

此外，对于许多中老年人而言，沉迷直播的初衷往往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图个热闹”。看久了，下单便成了习惯性动作，是对孤独感的一种填补。“主播一声声‘姐姐、妈妈’的亲切呼唤，评论区不断滚动的‘已抢光’弹幕，这种热闹的虚拟氛围，不是家人的陪伴能代替的”。

面对深陷其中的长辈，晚辈的规劝若方法不当，极易引发逆反心理。对此，陈女士给出了合理建议，“如果消费金额不大，未影响正常生活，不妨将其视为一种娱乐消费，如同钓鱼、打牌一样，是长辈的一种精神寄托；若出现‘成斤购买’、过度透支等迹象，则需认真沟通，分析利弊。”

“不光是中老年人，年轻人看多了直播间，也难免下单。”陈女士表示，可以适当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晚辈可以赠送长辈权威的文玩书籍，也可以一起观看文博纪录片，甚至策划博物馆之旅，“当鉴赏力提升，自然能辨伪存真。”

记者认为，规劝的终点，不应是让长辈畏惧每一个链接或者简单地告诉他们“那是假的”，而是通过理解、尊重和引导，帮助他们建立内在的理性防线。

孙女士在同事的推荐下，给姨妈推了一个宝藏博主，那个博主经常讲解珠宝知识，还提供免费鉴定。“我姨妈说这半个月她什么都没有买，只是看。”孙女士说，她觉得有进步，“而且我觉得我以后要多登门，以前都是电话联系，还是得多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