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沂源农村小学校长老董的三个心愿
悦读大学 2021-12-01 3403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巩悦悦 王凯
11月25日，青岛“支教岛”的一次送教下乡，让沂源深山的小规模乡村学校——沂源县张家坡镇流泉完全小学跃入大众视野。谁也不知道，这所仅有103名学生、22位教师的美丽校园，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年初临危受命担任流泉完小校长的董元宏，大家喜欢叫他“老董”，他曾是学校里的一名体育老师，如今却成了这所农村学校的“救火队员”。大半年来，这所没名气的村小从默默无闻到发展势头强，一句校歌歌词道出了全校师生的朴素梦想：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一）
东奔西跑去“化缘”
“再穷不能穷教师”
不远处，太阳从半山腰缓缓升起。校园里，伴随着“上课、起立、老师好”的嘹亮童声，语数外开讲了。
和往常不同，这天四年级的教室里满满当当。除了学生，县里教研员、中小学教师等百余人也来听课。因此出现了这样一番景象：坐在教室后排的老师，竟比学生多得多。
11月25日，在流泉完小四年级的一堂语文课上，教室后排听课的老师人数比学生还多。
课堂上，学生们听得认真，气氛也相对活跃。流泉完小的教师讲完，青岛“支教岛”的志愿者接着讲，这被称作“同课异构”。几小时下来，教师们在课程结束后围坐“问诊”，趁热“磨课”。
“送教”引来全县关注，这是流泉完小和周边小规模乡村学校的的盛会。作为活动总调度，老董虽忙得脚不离地，却是喜上眉梢。尤记得前一晚，他曾略带期待地告诉记者：“明天我们学校将有五位老师站上讲台，和全县最优秀的教师交流。”
地位、待遇、交通补贴、职称评聘……虽然国家对乡村教师的重视程度越来越高，但老董心里清楚，对一部分教师而言，他们最渴望的莫过于“发展”。
流泉完小教师周芳非常珍惜这次公开课交流的机会，讲台上的她徜徉和陶醉于与学生们的积极互动中，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无限活力。谁也不知道，这位备受学生们喜爱的周芳老师，曾在张家坡镇中心学校从教18年。2019年，在目睹了乡村小学教师的短缺之后，她主动请缨来到全县最为偏远的乡村学校之一流泉完小任教。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就像每个孩子都想学好一样，我们乡村教师也想成长，但我们没有平台。”课间在操场上，周芳向记者敞开了心扉。“城区老师们的资源好，因为见多识广经历得多，他们很快就成长起来了。”
周芳告诉记者，董校长也想给他们学校里的乡村教师搭建一个平台，只有让老师成为优秀教师，学校才能成为一个好学校。
老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双眸在镜片下透着亮。长期以来的体育锻炼，让他练就了一个结实身板，虽是中等身材，却显得格外有力量。提及乡村老师，沙哑着嗓子的老董数次红了眼眶，他使劲仰起头，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掉下。
“再穷不能穷老师，学校往后要为青年、中老年教师创造交流培训中心。”因为经费紧张，老董就拿着皮包，东奔西跑“化缘”来了5000元钱。他反复交代，这笔钱不能动，要留给青年老师培训用。几次三番外出学习，这笔钱很快搭在了差旅费和住宿费上。
心里憋着一股劲，校长拼，老师们也拼。
青岛“支教岛”是一个为农村教育服务的草根志愿者团队。为了跑去听学校的第一节课，凌晨四点，流泉完小的青年教师跟着老董从沂源赶往青岛“求方问药”。围绕学校面临的实际困难，几位乡村教师和青岛“支教岛”的志愿者们一聊几个钟头，时常进行到夜里12点。
“青岛‘支教岛’对沂源的帮助很大，我是最大的受益者。我也想让大家都发展起来，而不仅仅是自己做强做大。”老董说出了这个朴素的愿望，只有身边强起来了，校长们都愿意发展了，教育也将再迈上一个台阶。
（二）
推倒围墙办教育
小规模校成立发展联盟
随着国家政策持续发力，工资待遇、社会地位、职称评聘不断向乡村教师倾斜。但辗转多所乡村学校采访，记者发现了一个奇怪现象：仍有很多偏远乡村教师往城里跑。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层层剖开来看，最大问题就是乡村教师的发展。真正想让乡村教师留下来，在物质之外，还要注重精神，要为他们提供更多发展空间。”老董一语道破，问题根源在于个人价值的实现。
从教18年，见证过不少乡村教师考去城里，周芳向记者坦言：“很多乡村教师，大学出来之后都怀揣梦想，都想要干出一番精彩。但当来到乡村，面对现实达不到预期，又会产生职业倦怠。”
为什么产生职业倦怠？老董给记者举了个例子，正常情况下，一个年级20个班，会有十几位语文老师。但农村的现实情况是，一个老师往往教着1-2个年级，平时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这种情况下，省市或者县里来个课题，相比于个人奋战，上级可能更青睐城里的团队作战。”老董将城里学校比作大石头，把农村学校比作小石块，“大石头下有个小石块，大家最先关注到的肯定是大石头。时间久了，有些农村教师难免会感觉矮人一等。”
好在，乡村学校面临的现实问题，沂源县已经关注到了。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了解到，沂源县教育局局长亲自挂帅，成立了“乡村振兴背景下农村小规模学校内生式发展路径研究”课题研究团队。
县里“给力”，学校尤其是校长也不等不靠，主动行动起来。一方面改变大环境，另一方面创设小环境，流泉完小联合濮邱小学、曹家庄小学、社庄小学等乡村学校，成立了沂源县首个小规模学校发展联盟，这在全县引起了很大轰动。
流泉完小联合濮邱小学、曹家庄小学、社庄小学，成立沂源县首个小规模学校发展联盟。左一为流泉完小校长董元宏。
小规模学校如何由小变大、由弱变强？在老董看来，应该推倒学校之间的围墙办教育，鼓励一部分人先强起来。要通过一个学校一个年级发展共同体，让同时教着一两个年级的老师不孤单。
不久前，老董带领两位语文老师去青岛“支教岛”学习，回来之后立马在团队里分享。“不搞小圈子，愿意学习的都来，当时到场的就有来自10所学校的老师和校长。”老董说，通过“种子”老师带动其他老师进步，潜移默化地帮助老师提供发展平台。另一方面，只有真正得到周边老师和学校认可，农村教师积极性也会被极大的激发出来。
（三）
把图书馆放到院子里
引导家长放下锄头捧起书
在流泉完小，美丽的教学楼、全新的塑胶跑道、干净整洁的餐厅，以及漂亮的花园让人眼前一亮。前来送课的青岛北仲路第一小学一级教师、青岛“支教岛”志愿者刘明霞忍不住感叹，从外观上来看，流泉完小一点都不亚于城市学校。
老董坦言，在农村，最好的建筑就是学校。但他认为，近些年来，乡村教育发展起色慢，跟政府的投入、家长的期望不成正比。
为什么发展慢？一是家庭教育薄弱，二是师资制约。
在流泉完小，大多数学生是“半留守儿童”。家里顶梁柱外出务工，妈妈留家农作的情况太多太多，很多学生家长都是“半文盲”。不久前，老董面向全校103位孩子家长调研发现，或多或少看书的家长只有6位，有读书习惯的家长仅有一位。
家庭教育，影响着一个学生的成长，同时也关系着一所学校的发展。家长都没有学习习惯，又怎能带动和影响孩子呢？这次调研结束后，老董睡不着觉了。
怎么才能解决这种现状？用教育反哺社会。
如何反哺？只能通过读书。
怎么读书？把图书馆里的书放到院子里，呼吁家长放下锄头，捧起书本。
有啥意义？家长不读，孩子肯定不会有读书习惯。还要号召大阅读，让孩子带着家长读。
…………
今年暑假，流泉完小开放校园图书馆，引导大山里的家长捧起久违的书本。对家长们来说，这是一次全新的体验。可对老董而言，他有着更深远的考量。
老董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当他有撬动家庭能力的时候，可能在20年以后。但要改良一个家庭发生变化，需要的时间成本则大大缩短。
为促成家校间的良好沟通，老董和流泉完小的老师们总爱帮家长们的忙。
“在沂源，几乎家家户户都种苹果。苹果树就像是田里的庄稼一样，只有真正摘下来放进筐里去，这才叫收成。”老董告诉记者，对老百姓来说，最忙的时候天不亮就得上山，他们恨不得太阳一直不落山，这样就能多干一点活。
“抢收庄稼意味着孩子没人照看，孩子的作业没人督促，孩子的安全让人操心。”为在潜移默化中感染家长，老董向家长放话，“如果需要照顾孩子，交给我们就行。”
在很多人看来，老师的本分就是教书育人。这在老董看来是不合格的，无论校长还是老师，只有把眼光放到社会大背景下，才知道怎样培养孩子、培养什么样的孩子。
流泉完小设立了开放书吧，清晨有学生在此读书。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巩悦悦 摄影报道
（四）
带动小规模校做大做强
乡村校长许下心愿
在流泉完小的课堂上，刘明霞注意到，相比城市孩子课堂上的活泼大胆，这里的孩子们很想回答问题，但表露出来的却是一种胆怯。如何帮助学生建立起自信心，是教师们亟需破解的一大课题。
老董直言，在农村学校，只当一个好老师远远不够，不仅要当好老师，还要弥补留守、半留守孩子们的父爱母爱。拿课后延时服务来说，只要家长有需要，就可以把孩子送来学校，因为老师教孩子唱歌跳舞，要好过孩子在家的孤单。
知道老师也都有家庭和孩子，为了照顾好“园丁”，老董通常来回开车35公里，每天买50块钱猪肉，让门卫煮给老师们吃。
“就是把我变成一头驴，只要能把我的这些想法实现也值。”老董再一次仰起了头，不让泪水滴落。他向记者坦言，在整个社会大发展中，教育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但就是感觉责任重大，有时做起来又很有难度。
好在，即便身处偏远乡村，学校也有这样一批甘愿扎根基层的乡村教师。无论是即将退休的老教师，还是放弃城镇优越条件反哺乡村的青年教师，他们用微光照亮了学生前行的路。就连前来送教的刘明霞也忍不住感叹，“乡村教师能耐得住寂寞和清贫，他们面对困难的抗压能力比我们强。”
学生们课堂上学得起劲，老师们课后讨论的激烈。看着眼前逐渐热闹起来的校园，老董许下三个朴素愿望：一是把流泉完小办成样板式农村学校；二是带动小规模乡村小学做大做强；三是汇聚微光，带动当地精神文明。
其实，老董所在流泉完小，是诸多乡村小学的一个缩影。
沂源教体局副局长秦昌英向记者介绍，以小学为例，沂源有40多所，其中9所在县城，剩下的30多所在乡村；以初中为例，全县18所学校，有14所位于乡村。“仅仅从学校的分布来看，大多数学校都分布在乡村。就学生分布来看，一半以上在农村。”
“无论从学校分布还是学生分布，沂源都是一个纯粹的乡村教育县。”秦昌英介绍，淄博有五区三县，沂源处于全市最南端，是典型的边远山区，因此在教育教学理念和关注度上并不占优势。
可即便如此，无论在城市还是农村，家长们都想让自己的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这种社会背景下，如何帮助农村孩子更好的成长？
“我们曾经带着14所小规模学校校长去青岛支教岛‘取经’，在四个月后的全县教学质量监测中，教学成绩均有了大幅度提升。相信这并不是偶然。”秦昌英考虑，沂源教育属于山区教育，即便有淄博市教育局的倾力相助，当地也还是要寻求自主发展。因为如果按原来的教学管理和教学方法，肯定要掉队。
“小规模学校的校长相对年轻，也有像董元宏一样有想法、有魄力、想发展的校长，我们对乡村教育的发展很有自信。”说到这里，秦昌英也透露了她的“小心思”，“先把一批小规模学校发展起来，也能反过来刺激中心小学发展，最终形成良性引领。”
“没有城乡差别最好了。”送教结束，面对大山里的流泉完小，刘明霞道出了自己的心愿，“我希望这里的孩子和城里孩子一样，都是信心满满阳光开朗的。城市孩子有城市孩子的烦恼，农村孩子有农村孩子的快乐，其实大家都差不多，期待能有机会达成统一。”
从临沂到菏泽，从滨州到沂源，齐鲁晚报·齐鲁壹点《青年说》辗转多地蹲点采访了数十位乡村教师。令人欣慰的是，记者看到很多有情怀的教育者扎根农村，正努力用微光弥补这个差距。
这时，校园里又传来那激荡人心而又充满力量的校歌：溪流汇成海，梦站成山脉，风一来花自然会盛开。梦是指路牌，为你亮起来，所有黑暗为天亮铺排。未来已打开，勇敢的小孩，你是拼图不可缺的那一块。世界是纯白，涂满梦的未来，用你的名字命名色彩。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责任编辑：巩悦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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