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贾红光:在命运的泳道中,我习惯了自己动“手”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1-09-02 1.9万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郭春雨

东京残奥会的领奖台上,贾红光试图用“手”戴上奖牌。

这块直径85毫米的铜牌,重量只有450克,在光滑的托盘上闪耀着光芒。

贾红光用“手”戴奖牌(图源网络)

贾红光的左臂空荡荡的,右臂也只剩下只有三分之一。他想用胳膊挑起奖牌上的彩色缎带,但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在全世界都瞩目的领奖台上,贾红光把头折成了直角,再一次尝试后终于挑起奖牌,戴在胸前。

颁奖仪式开始了,这是全世界残疾人运动员都向往的荣誉。

没啥特殊的

此次东京残奥会上,作为国家队的游泳队员,贾红光收获了一枚金牌、一枚银牌、一枚铜牌,他也是本届残奥会第一位摘金的山东籍选手。

光看样子,他跟想象中健硕的运动员不太一样,人很瘦,头发很短,眼睛倒是挺大,综合来看,非常普通。

他自己也觉得是个普通人。虽然只有半条胳膊,但别人能干的,自己也能干。就像这次挂奖牌,工作人员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是压根就觉得这是小事一桩,不用帮忙——结果,好几次没戴上,终于戴上后视频发出,感动了全网。

贾红光获得银牌(图片来源于新华社)

“后来有朋友说都在热搜上见我了,问我当时是不是装的,因为这个事对我又不难。”贾红光用胳膊揉了揉鼻子,觉得有点挺无奈,“我习惯了自己动手,但我是真没想到这个奖牌不太好拿。”

不把自己当特殊,也是残奥会运动员们的共识。毕竟,能站在残奥会竞赛场上的每一个人,哪能跟“弱”沾边?

尤其是贾红光。这次比赛,可以说得上是“大放异彩”。 在8月26日的男子SM6级200米个人混合泳比赛和男女20分自由泳接力的比赛中,摘得一枚金牌和一枚铜牌;8月30日,男子50米蝶泳S6级决赛,以31.54秒的成绩摘得银牌;最新消息是9月1日的S 6级100米自由泳决赛中,取得第四名。

“6”是指参赛运动员的分级。在残疾人奥运会的竞赛组织工作中,对参赛运动员进行医学功能分级是竞赛工作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根据运动员的功能能力进行系统的医学功能分级,是残奥会有别于奥运会的一个重要特点。在比赛之前和比赛过程中对参赛选手进行医学功能分级鉴定更能够维护体育的公平竞争原则。

分级的意义在于,让当所有运动员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唯一比拼的就是实力。和奥运会相比,残奥会的关注度小了不少。媒体在报道残奥会选手的时候,也常用“泪目”等字眼,观众一边看着赛事,一边感动着残疾人运动员的不容易。但是对于在赛场上比赛的运动员来说,竞技体育的核心就是竞技,不管这个人伤残多严重,背后有什么样的曲折故事,成绩和分数,是实力的象征。

赢得金牌,无疑是实力的证明,但贾红光对着镜头还挺腼腆。记者让他说说获奖感受,他有点不好意思,“这有啥好说的,我不知道说啥。”

贾红光在领奖台上 (图片来源于新华社)

在镜头面前,他穿着一件T恤,用剩下的一截右臂熟练的夹起半瓶水,喝完之后把瓶子放在一边。他不介意对着镜头展示他残缺的胳膊,用的也很坦然——相比外界小心翼翼的眼光和问询,他的坦然让对面的人觉得自己的“小心”根本没必要。

“没啥特殊的,普通人要干的事我们也得干。就是比别人难点,习惯了也就不难。”贾红光说,作为运动员在直播中跟观众交流时,有些观众会带着打量的眼光,问一些特别私人的问题,比如说“上厕所怎么办”,听到这样的问题已经不会再生气,因为这些年来听到的已经太多,“早就习惯了。”面对这样带着冒犯的问题,贾红光也能很从容的回应,“跟你们普通人一样,就是你们用手,我们用脚。我们没有手了,也还有脚。”

和自己的较量

在水里,贾红光像一条飞速的剑鱼。

看他的游泳视频,能感受到一种体育带来的激情和美感,很难想象,他21岁时才正式接触游泳。

游出运动员的赛道,进入生活的细流之中,农村残疾孩子的人生,本身就是一个难题。

6岁时因意外触摸到变压器,贾红光失去了双手。“很多人都问我,为啥要爬那个变压器上头。我什么都忘了,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贾红光说,“小学的时候不懂事,不知道残疾的意思。别人要是说我,大不了就跟他们打一架。”

真正的挑战是在青春期。进入初中后,贾红光开始感受到了自己和别人的不同,“自卑,天天穿长袖的衣服,实际上是自欺欺人。”敏感、自卑,感觉不到未来的出路,“我的青春期根本没有爱美这个说法,因为我太自卑了,根本没有自信爱美。”

父母都是农民,为了补贴生活,在村里开了一个小卖部。如果不是学习游泳,贾红光大概率的就是继续站在柜台后面,像积灰的货架一样沉默——是体育改变了人生。

张保锋是贾红光的第一位教练,也是发掘、引导贾红光游泳的人,他觉得这个青年有一股灵气,他的手脚不算大,但是胜在协调性好,非常灵活——就像一尾灵活鱼滑翔在水里,他天生就是游泳的好苗子。

贾红光在东京残奥会(图片来源于新华社)

但是他年纪太大了。21岁,骨骼已经基本定型,想要从头从基本功开始训练,能“游出来”的可能性并不大。

2008年,北京奥运会点燃了所有中国人的运动激情,贾红光也不例外。从在北京打工的朋友那里,他第一次知道还有“残奥会”,残疾人也能拿世界冠军。

根据网上的信息,贾红光打电话给了北京残联,北京残联将信息转回到山东残联,又转回到聊城残联。一层层的信息传递下来,张保锋联系到了贾红光。

退役前,张保锋也曾经是残疾人运动员,在一些国家级的赛事中多次获奖。退役后回到聊城,组建了残疾人运动员队伍。他因为触电失去了双臂,凭借着自强不息的精神一步步靠着体育走出农村,改变生活。对残疾人,尤其是农村残疾孩子发展的困境有着设身处地的体会。

“试试吧。”张保锋说,“怎么也算是多一条出路。” 

入水之后,凭借着当运动员的直觉,张保锋觉得这将是一位冠军——但“冠军”刚训练了半年,就回家不见了踪影。再打电话,对面支支吾吾,听来听去,原来是家里开小卖部,他得在家看店,不能继续学游泳了。

张保锋电话里就熊了贾红光一顿,又分别给他父母打电话,反复的说贾红光真是个好苗子,学体育是有前途的——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

在教练的坚持下,贾红光就又回到了训练队,并且在第二年举行的中国残疾人游泳锦标赛上,获100米仰泳比赛铜牌。

教练张保锋(左)在训练新学员

在贾红光的叙述中,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当时家里给介绍了一个对象,是个聋哑姑娘,催着快点结婚——跟这个姑娘也没啥感情,他还不想结婚,总觉得未来还可以自己闯一闯。接到教练的电话,几乎没啥犹豫,就回到了游泳队。

训练是非常苦的一件事,这是一场自己和自己的较量。

13年中,他几乎每一天都泡在水里,呼吸、憋气、滑动双腿。因为身体上的劣势,他必须极致熟悉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肉,善于把它们调试到最佳状态,在泳道里伸展、前行、跃进。

几乎每个运动员的身上都带着伤,因为长期训练,贾红光的肺部受伤,曾一度退赛休养。他的腰部也有伤,因为没有胳膊,主要靠着腰部用力,“出水后趴在地上起不来,腰好像断了。”

这些伴随着荣耀的伤痛,让他也游到了世界的顶点。从第一枚铜牌开始,贾红光一步步的从聊城队游到了山东省省队,又从省队进入国家队,从2008到2021,在13年的时间里一步步站到了残奥会的冠军领奖台。

夺冠后,家庭地位也没上升

说起从前的种种,贾红光一直笑着。教练、队友对他的评价都是“人很好,挺随和很好说话的一个人。”

还有一个重要特征,就是“游的飞快,所有一起训练的人里他最快。”

采访时,他说自己“不太会聊天”,还习惯性的加上一句“对不起啊。”在视频连线时,记者随口问了一句,运动员睡得“纸板床”到底什么样,他用头夹着手机,掀开被褥给自己仔仔细细的拍了一段视频,并且还详细的解说“为啥这个床挺结实。”

在谈起家里人的时候,他的笑容比谈起成绩还要多。他跟妻子刘红芬相爱于微时,妻子当年是个健康、漂亮的女孩,而他刚开始学游泳,一无所有,甚至没有健康。俩人在一起时妻子的父母激烈反对,贾红光用实际行动赢得了丈母娘的肯定:丈母娘来聊城时,先做了一大桌子好菜,展示厨艺;接下来陪吃陪玩陪聊,最终赢得了老人的支持。

相爱三年后,2011年冬天,贾红光用自己的比赛奖金在家乡莘县付了首付,买了房子,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婚后先后添了一双儿女,过上了平淡又幸福的好日子。

“有一年夏天,我穿着短袖去幼儿园接孩子放学。结果好多小朋友看见我,说‘他爸爸没有胳膊’。”贾红光说,自己已经不在意任何眼光,但是看到儿子一起被议论,心里特别难受,比小时候挨骂还难受,“结果我儿子喊了一句,‘我爸爸是世界冠军’!”贾红光红了眼睛。

夺冠后,跟家里人视频通话,妻子说“挺好”,也没再夸啥。孩子都想爸爸了,隔着屏幕说想“吃爸爸做的菜。”

“我做菜挺好吃的,只要我在家都是我做,我觉得我媳妇孩子都更爱吃我做的饭。”贾红光有点得意,“我尤其擅长做排骨这种‘硬菜’。”不过,夺冠之后,家庭地位好像也没有改变,“只要我没训练,家务活很多都是我干。”

退役的话题也被反复提及。贾红光今年已经34岁了,按照运动员的标准,他的体力、耐力等已经不在最佳状态。

贾红光在东京奥运会(图源网络)

“我想如果有一天退役,我想回聊城做残疾人体育方面的事情,组建体育队。”贾红光说,他是靠着体育走出来的,他知道对于残疾孩子来说,体育是一扇窗,能够通向外界,能够打开自己,而且现在聊城残疾人游泳最大的问题是后备不足,队员青黄不接,面临断档。“我想为家乡培养游泳的好苗子。”

如今,此次贾红光在东京残奥会的比赛项目已经接近尾声,闭幕式后就将回到国内。“等到有时间,”他想,“回到家,就可以教俩孩子游泳了。”  

责任编辑:刘海鹏

郭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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