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作文选登|刘欣 《庚子年初的寂静》

寂静，不知从何处生根发芽。

暗流涌动，笼罩庚子年的初春。

一

一月，春运期间的道路显得格外空旷，寥落。

寂静氤氲，枯叶蜷缩着伏在路面，尘埃压低步子翻滚，填补沥青的裂痕。

我们乘车驶过，惊起了鸟雀。两道影闪过，飞去，若无其事。我开窗，风钻进来，与过去同样的温度，却失了烟火气息。

我听到车轮的响声贴着地面推开去，远远地消失在落木的林中。

风仍吹着，冷，干；单薄，尖锐。

二

车站，人群很安静。

人们被什么声音驱赶着，无声地蠕动，像噩梦中沉睡的巨兽。

我站在人群中，看人们将自己锁在角落里，只露出双眼，在晦暗中，盯着挪不动的人群——是什么将人们悄悄隔离开去！？是暗中藏匿的魔鬼，在蹑足游动。

人群不再拥挤，人声不再嘈杂。人们散落，无声地。

时间默默推进着。世界雾气弥漫，人们看不清彼此的脸。朦胧中，闪着无数双眼，在搜索，在躲闪。

很安静，甚至寂静。

三

车声刺穿大地尽头的帷幕，灰色的云雾扰动，躬身让出一线光亮。

村庄静静卧在河边，林木包裹，田园稳稳地铺设。我跟在爸妈身后，双脚探着簌簌的落叶，踏上坚实的土地。

冬日枯萎的树枝将寂静织进山林，灰尘起落在道边，在人们脚下。

红砖黑瓦融化了一路风尘冰霜，灶火的气息在冷风里沉淀下来，迎上亲人的笑颜。

橙色的灯光，跃动的炉火，小电视闪烁的屏幕，映着满屋人红红的脸。自家的狗伏在脚边，尾巴在炉边扫着，粉墙上留下茸茸的影子。

枯枝燃烧蜷曲，噼啪作响，弹起的火星落在旁边一篮地瓜上。架好的小锅在低唱，水珠落在布满红锈的火炉铁壳上，嘶嘶地滚过，慢慢消失。

屋里摇着火焰的光，我盘腿坐在床上，家人在身边，坐着矮脚小木板凳，嘎吱嘎吱地晃。乡音融化炉火的温热，烘烤我的脸，接住饭菜的香。

这个除夕夜响起了鞭炮声，在木板门外。只是，乡下深深的天空吸去了回声，万籁终了，我在寂静中睡去。

无声。新春的烟火气浮起，笼罩夜色里的村庄，安静地微笑着的村庄。

晨光初挂，米浆调出的浆糊香味唤醒新年的空气，红纸在窗前闪过，待我定睛，已是新桃换旧符。

不见了屋里屋外忙碌的脚步，炉火自顾自燃着，像往常一样。

我竟未察觉，院里少了人声，多了寂静。

新年，红色挂在门楣上，我随家人静静享受着三餐，享受着安然的交谈。炉火边，满屋的小木凳，像是在等待。

窗外光线明暗，我抬头察觉天已暗了，屋里静静的，凳子空在跳跃的光晕里，默默守着此刻略显宽大的空间。

四

村头最后一个路口也将封了——脚步，人声。

不论空中何以崩发慌乱的情绪，我们匆忙收拾行李，家人在为了什么而奔忙，直到我随父母挤上车。隔着车窗，前日初聚的亲人默默守在路边，人们相互召唤着，马达的低吼各处响起，向某一处奔去。

村口已经松散地站了好多人，我们的车毫不犹豫地从中穿过。

车轮卷起尘土，将昨日的爆竹声拢起来，丢在路边的枯草里。村庄匆匆向身后赶去，林木随之而逝，不顾颠簸。

天阴着，灰色的云为天地掖住四角。

村庄之间的路，没了人影，没了声响。村庄消失在背后时，迎面同样寂静的城镇缓缓靠近。

街道，商店，车站，锁住的门，锁住的声响；暂停的人车，暂停的世界。

暗夜，人群悄悄散着，退入房屋，关上门窗。

寂静，仍是寂静。

五

二月。

初春的雪落了，轻轻按住泛起绿烟的柳梢。窗外没有传来孩子的欢笑。

眼前闪过滚动的数字，落下来，掉进心里。

弹指间的忧喜悲欢，封锁在小小的空间之内。不知远方那座城里，如何绚烂又如何晦暗，触不及的阳光和风雨，陌生的影子，颤抖的手，含泪的眼，又如何流入每一个人心间。

不觉窗外寒冬的阴晴，不知是谁一丝丝扯去了漫天的云。寂静的天空下，却见雁阵坚定地归来，闻莺啼声声明朗；我们在屏幕面前，目睹了一行行铿锵的文字，听到了一句句鲜活的心声。

看不清楚远方的战场，不知道这战争的路还有多长。在这暗红色的寂静里，一切折磨挣扎被战士们静静地压在心里，伤口和皮肤表面的压痕由每一个人的温度来抚去、熨平。

寂寥的街道上，云烟蔓延。而穹顶之下，一张以武汉为中心的网络已经逐渐清晰而坚固，在每个人胸口形成十字节点，牵动举国的心跳，声声共振，脉脉相连。

“无论离战场如何远近，没有分境内外，一颗颗心正迸发出无穷的热能。”

当可怖的寂静爬向每一个角落，就用冷静将恐惧燃烧。这是赤子情怀，是人间大爱。

把躯壳交给勇气，把灵魂交给信任。在这场战争中，苦，但不畏惧；难，但不退却。

这是寂静，是紧张时刻，攥紧的拳头，沉默的信念；

这是寂静，是国难当前，筑起的人墙，无言的坚定。

六

此刻，一个雪后的夜晚，我坐在窗边。

夜空澄澈，星河耀眼。白日里从屏幕里摞出来的一条条讯息，此刻在心中五味杂陈。一切都那么遥远，却又悄悄潜伏在我们身边。

我知道，没有人是孤军奋战。有英雄已逝，有希望在前。

此刻灯下，我等待着。万籁俱寂，无声之中，初春夜晚的风依然寒冷，却浸润着新生的芬芳。

我知道，我相信，这寂静，是风雪的尾声；是血色在凝固，暖回春日初阳的心跳；

我知道，我相信，这寂静，待到烟云散尽，待到寒冰融化，便成就新的黎明。

（曲阜师大附中  高二6班 刘欣 指导老师：刘洪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