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没搭理我,冲着母亲吼:“等我处理完了上海那边的事情,我马上回来跟你办手续,你给我滚蛋!”说完,拂袖而去。
屋里只剩下咫尺天涯的我和母亲两个人。事到如今,我恨的是母亲,同情的则是父亲。保全这个家是我的心愿,可这需要母亲的醒悟。母亲含泪的目光是无奈的:“我以为你不会告诉你爸,没想到你还是这样做了。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也好,事情挑明了,我也卸去了精神负担。我的事,我已经跟你爸说了,这里不妨说给你听听———”
1974年,18岁的母亲前往农村插队落户。由于家庭成份问题,母亲备受歧视,政治生活靠边站,苦脏险累的活儿她则首当其冲。四年后,知青陆续回城,唯有她独守他乡。苦海无边,母亲只好屈服于命运的安排,嫁给了当地的一名民兵营长。没有爱情的婚姻使母亲痛苦不堪,等到家庭历史问题解决,一纸返城通知书寄来的时候,母亲已经生下了儿子裘小刚。渴望开始新生活的母亲毅然结束婚姻回到南昌,儿子则留在了当地。
参加工作后,母亲先后处过两个对象,都因为她有过婚史而打了退堂鼓。有了前车之鉴,母亲把对远方儿子的惦念深藏心底,以未婚女子的身份和父亲牵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直到2003年3月底,久无音讯的小刚才跟母亲联系上了。此时,母亲才知道小刚患了严重的心脏病。小刚的父亲在母亲离去后没几年就去世了,小刚没有别的亲人,手头上有限的积蓄无法满足手术之需,只好求助于母亲。亲生骨肉有难,母亲不能坐视不理,可她又有很多顾忌,不想打破家里的平静,因此她卖血、变换黄金首饰、假称高价买冒牌廉价服装,都是为了这个病重的儿子……
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母亲有越轨之举,恨她、甚至在心里诅咒她,现在我只能恨自己、诅咒自己了。如果我不给父亲打那个该死的电话,事情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不可收拾?我满怀歉疚地扑进母亲怀里,哭着请她带我去见未曾谋面的哥哥。母亲告诉我,小刚已经出院回乡下了。
我一次次打电话给父亲,求他跟母亲和好,可每次父亲回答我的只有一句话:你母亲骗了我20年,我不能原谅她。我拿不出丝毫理由责怪父亲。当我确认父亲不可能回心转意时,我便不再给父亲打电话,所要做的只是天天回家陪伴母亲。我不能让母亲失去丈夫的同时又失去女儿。
就这样,我战战兢兢地过了一天又一天。2003年11月4日晚,我和母亲刚躺下,门被敲响了。不好,父亲回来了!我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上。可是当我打开家门,我看见门口的灯光下,父亲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不就是小刚哥哥吗?
父亲目光柔和地注视着母亲,缓缓说道:“我对小刚说了,这儿也是他的家。他大病初愈就下地干活,这怎么行呢?我把他接来,就是想让他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我明天就要回上海,你多费心了。”惊愕、感动、幸福———母亲脸上的表情层层递进:“刚儿,喊爸了吗?”小刚哥哥双眼噙泪,朝父亲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爸!”
这是一个属于亲情的夜晚。我跟小刚哥哥一见如故,交谈甚欢。看着我们,父亲宽厚地笑了。这时我才注意到,就这几个月时间,父亲明显瘦了,脸上的皱纹多了,平添了满头的白发,仿佛忽然间从中年跨越到了老年。可以想象,在爱与恨的分水岭上,他经历了何等痛苦的抉择。我不由泪雨婆娑,伏在父亲的肩头,喃喃道:“爸,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