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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的阅读记忆(之一)

2008-10-25 作者:  【PDF版】

  


  读《牛虻》是在1979年,当时选拔飞行员,班上的一名同学过关斩将,最后去了上党古城体检。一高兴他就买回了这本书,但我却不知他是否认真读过。30年之后重逢,我跟他说起这本书,他一脸茫然,连说不记得了记不得了。《第二次握手》的阅读应该是在1980年春,当时我已去了城里的文科补习班,过起了枯燥的复读生活。 一天,一位同学突然弄来一本《第二次握手》,让我大喜过望。文/赵勇(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像许多人一样,我的阅读记忆也是从文学作品开始的。但现在回过头来琢磨,最初的文学阅读实在是简陋得不成样子。回忆那个时候的情景,难免苦涩。
   十岁左右的时候,我似乎已迷上了文学阅读,画书(小人书)已不能满足我的胃口。然而,书在那个年代可谓奇货,求之不得,我只能饥不择食,逮住什么看什么。有一天,父母给我一块钱,让我去邻村买点东西。邻村如今已是一个集镇,那个年代也比一般的村庄繁华,其例证之一是供销社里居然还摆着几本书,顿觉文化气息扑面而来。看见书我就走不动路,究竟是买书还是买东西,捏着那一块钱我展开了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我下定决心,冒着可能被家人责怪的风险买下了一本厚厚的小说:《激战无名川》。
   如今,我已在国家图书馆的网站上查到了它的基本信息:《激战无名川》,郑直著,人民文学出版社1972年出版,432页,0.85元。这么说,我当时是带着这本书和剩下的一毛五分钱回去交差的。很可能这是我亲手买回来的第一本书。
   我现在还依稀记得这本小说的封面,也记得它写的是抗美援朝,仗打得很热闹,但里面的故事情节却早已忘得精光。而我当时读过的小说差不多都与打仗有关,《敌后武工队》《播火记》《连心锁》《碧泉之战》《欧阳海之歌》《把一切献给党》《艳阳天》《金光大道》《西沙儿女》……《连心锁》里有个朴成模,许多年我都把“朴”念成了“普”而不是“瓢”。《播火记》是就着一盏煤油灯读完的,朱大贵手中的机关枪一突突,我就像打了鸡血,顿时心花怒放,血脉贲张。就这样,国家意识形态的巨手在我的心灵琴键上弹奏出一串串粗放的音符。
   十二岁那年的正月,我与邻居家的小虎步行二十多里,去了县城。进城的目的之一大概是想看看城里的花花世界,之二是要去新华书店逛一逛。逛完县城,已是疲累,遂步行十里,在中途的亲戚家住下。亲戚家大人不在,只有表妹相陪。我等着大人归来,终于支撑不住,躺在炕上围着炉火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灼热的痛让我惊醒过来,睡眼蒙眬中,我看见我的两腿冒着青烟,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想起屋子的另一端有一口水缸,便跳到地上向那边移动。然而,我只是走到屋子的中央,青烟已变成火苗。我走不过去了,而是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大呼小叫。院子的东屋住着一家邻居,听见堂屋凄厉之声传出,连忙跑进去把我按倒,脱去了我的裤子。
   我穿的是一条棉裤。
   我烧伤了双腿,右腿尤其严重。我也开始了漫长的疗伤、养伤的过程。醋、酒、酒精、纱布、鸡蛋油、杜冷丁,我的腿被土洋结合的各种偏方治着,却终于还是感染化脓了。我在炕上躺了好几个月,等烧伤全部愈合,麦子已经熟透了。
   为了那趟城里之行,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所以我必须提一提我买到的那两本书。 它们是:《夜渡:工程兵短篇小说集》和《雷锋的故事》。
   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日子,本来是可以读许多书的,但父亲跑遍了半个村子,找回来的书却寥寥无几。有一本厚厚的《虹南作战史》,味同嚼蜡,我却硬着头皮把它读完了。这本书是什么东西,过来人心里都很清楚,不说也罢。还有一本《战斗的青春》,这本书成了我的止疼药。每当伤口痛得肝儿都发颤时,我就去回忆那里面的英雄人物如何严刑拷打宁死不屈,这样我仿佛也有了浩然之气。但英雄人物也常常不顶用,所以经常是父亲用双手死死掐紧我的大腿,以免换药时我疼得乱动。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打一支杜冷丁,我便开始腾云驾雾,英雄人物也与我一起步入幻境。
   很可能正是那种高大全、三突出式的英雄人物,构成了我少年时代的文学记忆。今年二月,浩然辞世,我作《浩然与我们的文学记忆》一文以示悼念,但想起少年时代的文学阅读,悼念中就有了不恭不敬之辞。我想说的是当年的浩然如何抢占了我们的阅读高地,从而让整整一代人的文学记忆变得寒酸贫困,却没料到会有一封济南的读者来信兴师问罪。这位读者显然是浩然的老粉丝,我动了他的偶像,他自然要怒发冲冠,打上门来。于是浩然被他美化一番,鄙人又被他羞辱一番。读着这封来信我并未生气,只是感到有些辛酸。
   上世纪70年代后期,可读可听的文学作品逐渐多起来了,学校也从大队的一座庙变成了公社的另一座庙,我读开了两年制的土高中。语文课老师订着《世界文学》,晚上自习的时候,他主要是给我们念那上面的小说,念着念着许多人就进入了梦乡。我的父亲甚至也订了《人民文学》,那上面的作品就成了我的主要读物。父亲所在的公社大院里住着一些文化人,其中一人名叫郑允河。在我眼里,他已是饱学之士,他也不时拿着郑大伯的架势敲打我一番。有一天,他见我叽里咕噜背毛主席诗词,就郑重其事地跟我说:你老背那些东西做甚?你应该去读一读辛稼轩的词。我说辛稼轩是谁?难道能有毛主席写得好?他说你回去给我好好读一读就明白了……说着他就把两卷本的辛稼轩词塞到我手里。从他那里,我知道了辛稼轩就是辛弃疾;也是从他那里,我第一次听到了对毛主席诗词的不同评价。
   在我频繁地出入于公社大院期间,我应该从他那里借到了一些书。上大学前后,我还跑到他城里的家中找出一套《茅盾短篇小说集》《今古奇观》上册和《鲁宾逊漂流记》。这几本书现在仍在我手里,究竟是他送给了我还是我昧下了,如今已渺不可考。
   上大学之前我还读过什么书?应该有一本《牛虻》,还应该有一本《第二次握手》。读《牛虻》是在1979年,当时选拔飞行员,班上的一名同学过关斩将,最后去了上党古城体检。一高兴他就买回了这本书,但我却不知他是否认真读过。30年之后重逢,我跟他说起这本书,他一脸茫然,连说不记得了记不得了。 《第二次握手》的阅读应该是在1980年春,当时我已去了城里的文科补习班,过起了枯燥的复读生活。一天,一位同学突然弄来一本《第二次握手》,让我大喜过望。早就听说那里边不仅有科学家的故事,还有苏冠兰和丁洁琼的爱情纠葛,这回我们可以饱一饱眼福了。但可惜的是,书是过路书,在我们的手中停留时间极短。我与那位同学已不可能轮流坐庄,从容来看,就只好缩在操场一角并肩作战。那本厚厚的小说就是那样你一张我一页读完的。
   许多年之后我在课堂上谈到文学阅读的状态,往往会拿这个例子说事,以此说明孤独是常态,有时有例外。讲完这个故事,学生既惊且惑,我便不得不隆重补充一句:与我并肩作战的是男同学。学生大笑,我亦呵呵有声。这种解释貌似此地无银,其实是在还原一个重要历史语境:上世纪80年代的早春岁月,文学阅读的机会固然紧俏,男女交往的尺度也非常古板。男女生即使有谈情说爱者,也断然不敢坐在大操场上耳鬓厮磨。民谣云:小男生,小女生,坐在一起不卫生。它说的是那个年代的事情吗?
   等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搞到了司汤达的《红与黑》,这似乎是我上大学之前读过的唯一像样的外国文学名著。当于连与德·瑞那夫人、与玛特尔小姐在恩爱情仇中经历着情感的炼狱时,我也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几年之后,我见到法国作家让·凯罗尔的阅读感受,惊为同道。 他说:“我在狱中读完《红与黑》之后,我真想像于连似的死去。我沉浸在痛苦的孤独之中,把自己和这个主人公完全合二为一了。他使我激动不安,扰乱了我这狭小囚室中的卑微生活;我听见他的脚步就在走廊尽头,我同他一起去淋浴……作者硬要把我拉进他的故事,于是故事便成了我的。司汤达几乎就是我坐牢的原因。”我没有坐牢,也不想像于连那样死去,却觉得凯罗尔说出了我的心里话。那次的阅读之后,我仿佛大病一场,也仿佛一下子明白了文学的真谛。
   病还没有好利索,大学录取通知书翩然而至,那上面写着我梦寐以求的中文系。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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