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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漱溟在“批林批孔”运动中

2007-10-16 作者:  【PDF版】

  

  梁漱溟(1893-1988),广西桂林人,是中国现代思想家和现代新儒家的早期代表人物之一。梁漱溟一生坚持讲真话。因为1953年与毛泽东公开“争论”而为人熟知,他对建国后一个时期内开展阶级斗争并不完全赞同。1970年,他不赞成把林彪为接班人写进宪法。“批林批孔”运动中,他先是沉默,后疾呼孔子不可全盘否定,对“文化大革命”以及后期开展的“批林批孔”更是明确表示反对。本文节选自《1949年后的梁漱溟》(汪东林著,当代中国出版社出版)。
  1970年讨论“宪草”时
  一次震惊四座的发言
  1970年下半年,政协军代表决定恢复政协直属组每周两次的学习,参加的人数比过去少得多,只有杜聿明、宋希濂、范汉杰、溥杰、梁漱溟、于树德、王克俊等十余人,仍由于树德任组长。学习恢复不久,军代表就亲临小组发布,说四届人大要召开了,意义十分重大,中共中央和中央文革已拟就“宪法草案”,现在发下来请各位内部学习、讨论,欢迎各位提出修改意见。
  军代表的一席话,说得这些几年来无人理睬的政协委员们心里不由得一阵热乎。无奈学习会一连开了好几次,仍然没有人提出任何一条哪怕是字句改动的意见。
  与众不同的梁漱溟先生心里却翻腾开了。他决定冒险进言。
  在最后一次的学习会上,梁漱溟又起立发言了。他一字一句、口齿十分清晰地说:
  领导上欢迎我们提意见,是看得起我们,这也是若干年来所不曾有的机会。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有什么顾虑,应该坦率地说出自己的一得之见或一孔之见,对则供参考,不对则作罢。因此我考虑再三,在这里放言,提两点意见。
  第一点,据我的浅见,近代的宪法最早产生于欧洲,首先是英国,其重要出发点之一是为了限制王权。换句话说,就是为了限制个人的权力太大。有了宪法,则从国家元首到普通公民,都得遵循,且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而不允许把任何一个个人放在宪法之上。如有把个人放在宪法之上,则宪法的执行便必定不完善、不彻底。因此,我认为,现在的“宪草”序言中,写上了个人的名字,包括林彪为接班人,都上了宪法,这是不妥当的,起码给人有个人高于宪法的感觉。接班人之说,是中国的特殊情况,而宪法的意义是带有普遍性的。不能把特殊性的东西往普遍性的东西里边塞。但我声明,我不赞同把个人的名字(包括接班人)写进宪法,并不是反对选择某个人当接班人。中国历来有自己特殊的历史条件和历史现象。接班人之说在一定的历史时期是客观存在,而不在于某个人的好恶,或赞成,或反对。
  第二点,这次“宪草”的条文比先前那部宪法少了许多,条文少不见得就一定不好,但有的重要条文少了却不甚妥当,比如设国家主席。一国的元首,不能没有。设国家主席是一回事,选谁当国家主席合适是另一回事。现在的“宪草”没有设国家主席这一条,不知为何?
  梁漱溟的这两条意见,现在看来十分平常,但在当时却是出人意外、震惊四座的。因为确定林彪为接班人是一年前中共九大写进党章的,那么如今写进“宪草”序言自然顺理成章。更严重的是,如以写个人名字为准,则“宪草”序言中有关毛泽东主席的评价更大大超出林彪。梁漱溟的发言虽然只点林彪,而不提毛主席,但意在不言之中,谁听了心中都明白的。
  借用当时的语言,这是多么“露骨而猖狂的恶毒攻击”!
  梁漱溟先生发言结束,好一会儿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才好。小组会主持人于树德最后说:情况向上反映,大家先作准备,问题听候处理。同时宣布:梁漱溟的反动言论,谁都不许向外扩散,谁扩散谁负责。
  这一闹腾,梁漱溟深感自己失言。
  不料,几天后小组召集人在会上宣布,上级认为,征求意见,在内部提什么都是可以的;有的人因为思想一贯反动,借机放毒也不足为怪,可不必纠缠。
  于是,梁漱溟平安地过了这一关。那么这“上级”又是谁呢?一定是周总理办公室,就像“文革”之初不扣发工资的事情一样。梁漱溟心里是这样推测的——后来事实证明,他的推测是对的。
  第二年,林彪摔死在温都尔汗。四届人大当时没有开成,“宪草”自然也流产了。
  在“批林批孔”中
  挺身抗争
  1973年10月底,江青之流阴谋策划的“批林批孔”运动开场。
  当时,已经恢复“学习”权利的在京的全国政协委员和各民主党派、工商联成员不足200人。梁漱溟先生是引人注目的人物之一。为什么?第一,梁是谁都知道的对孔子和儒家哲学素有研究的学者,用当时的话说,是一位老牌的“一贯尊孔”派;第二,梁这个人与众人不同,历来是有话便直言无讳而不顾其他的。
  但梁漱溟一直保持沉默。他所在的学习组全体二十余人都“表态”了,都表示“拥护”这个运动,唯有他始终一言不发,持续了一个多月。但沉默也是一种态度,在当时也是不允许的。
  有人在会上指名道姓地说:“前几天北京大学某教授公开在报上发表文章,由一贯尊孔而转变为支持批孔,影响全国,群众欢迎。据悉,某教授‘五四’时代在北大哲学系还是一名学生,而梁先生那时已经在北大讲坛上讲授印度哲学和儒家哲学了。时至今日,如果梁先生也向某教授学习,公开表态支持批孔,影响将会更大,大家都会欢迎你的转变。”梁漱溟听罢直摇头,不禁脱口而出:“某教授的文章我拜读过了。我与他相熟,前不久还见着他呢。我怀疑文章所说的不是他内心要说的真话。”会上马上有人反击,厉声厉色地说:“你有什么根据怀疑别人?就凭这句话,你对当前的运动持什么态度,已经暴露无遗了。如何端正态度,在你自己。我奉劝梁先生不要再一次作运动的对立面了。”梁漱溟只是笑了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又过了若干天,在1973年12月14日学习会上,梁漱溟在小组召集人的催促下,才拿出一张事先写好的便条,念道:
  此时此地我没有好多话可说,这里是政协学习会。……毛主席多次说过,允许保留不同意见。我对当前的“批林批孔”运动持保留态度。至于如何评价孔子,我有话要说,我准备专门写篇文章。但我的文章不能公开,怕有碍于当前的运动。我的苦衷是,我很不同意时下流行的批孔意见,而我的亲属、友人都力劝我不要说话,文章不发表,不公开,我无奈答应了他们。眼下我能说的就是这些。
  梁漱溟的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人说:“有话就摆到桌面上来说嘛。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怕什么?”梁漱溟退了一步,说:“我的文章太长,要在会上讲,会占各位许多宝贵时间,还是写完后交给领导参阅更好,不必公开。主持会的人立即答复:“讲与不讲,由你自己定。但时间长没关系,听听你的高见,我们愿意奉陪。”退路没有了,梁漱溟答应作准备。
  1974年2月22日,梁漱溟先生登台开讲。他衣冠整洁,神采照人,大皮包装得鼓鼓的。由于梁已是81岁高龄,主持者再次请他坐下讲,他有礼貌地摆摆手,就像半个多世纪以前在北京大学课堂里正式开课一样,慢条斯理、有声有色地讲了起来。2月25日,梁漱溟又讲了一个半天。
  疾呼孔子有功有过
  不可全盘否定
  梁漱溟先生慷慨激昂讲了两个半天,整理全文洋洋数万言。笔者当时是小组记录。梁漱溟在会上首先开门见山地说:
  今天我们应当如何评孔子?我们,是指今天的中国人。如何评价孔子?就是指今天回过头去看过去,看孔子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影响,是好是坏,是大是小。站在今天的高度来评量,就是一分为二。绝对的肯定或绝对的否定,都是不对的,这是毛主席的哲学观点。孔子本人已不会说话,不会申诉,大权操在我们手里,由我们来判断!我们写文章、下判断,就要负责,要多考虑,而不要不负责、考虑太少。因而抬高了他,贬低了他,这与孔子倒无损,与我们则不好,没有尽到责任。
  我现在认识到的孔子,有功和过的两个方面。在没有新的认识之前,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表里如一。我的文章,我的观点,确实是对时下流行的批孔意见不同意的。我的看法是,中国有五千年文化,孔子是接受了古代文化,又影响着他之后的中国文化的。这种影响,中国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古人都不能与孔子相比。
  “三军可夺帅也
  匹夫不可夺志”
  自1974年2月下旬梁漱溟在小组会上作长篇发言,立刻引起轩然大波之后,他迫切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批判,不几日便主动检查自己。无奈他思想实际并未搞通,又不想说假话应付过关,结果越说毛病越多,批判会反而增加了更多的新内容,特别是对待“批林批孔”运动的态度问题,一直闹到白热化的程度。
  3月11日,梁漱溟在会上说:
  我的长篇发言远离了当前批林批孔政治运动,有碍于当前群众的批孔,错误是严重的。本学习组同仁对我的一切斗争都是理所当然,我不应再申说什么。再说话,便是错上加错,我只有静听的义务了。
  从3月中旬以后,梁漱溟真的不申说了,但坚持每会必到,洗耳恭听。
  到了同年的9月23日,升级后的联组批判会告一段落,返回小组前,主持人一再征问梁漱溟对大家七八个月来批判他的感想,他始而不答,最后却脱口而出:“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
  这句话使在座的人哑然,转而是群情激愤,不可抑制。
  主持者要梁对自己的答复作出解释,梁铿锵有力地解释道:
  我认为,孔子本身不是宗教,也不要人信仰他,他只是要人相信自己的理性。我只是相信自己的理性,而不轻易去相信别的什么。别的人可能对我有启发,但也还只是启发我的理性。归根结底,我还是按我的理性而言而动。因为一定要我说话,再三问我,我才说了“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的老话。吐露出来,是受压力的人说的话,不是在得势的人说的话。“匹夫”就是独人一个,无权无势。他的最后一着只是坚信他自己的“志”,什么都可以夺掉他,但就是这个“志”没法夺掉,就是把他这个人消灭掉,也无法夺掉!
  梁漱溟的这段解释,使在座的同仁更加哑然、木然。会场上只有少数几个人站起来说了几句诸如“顽固派不见棺材不落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之类的套话,调门很高、很大,却给人苍白无力的感觉。几天后,上边传下话来说,梁某人是不可改悔的反动分子,跟他纠缠会上他的当,“转移了大方向”。从此,就没有人再与梁对阵了。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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