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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大家|鲁太光:文学批评不应是朋友圈的点赞

核心提示: 由《山本》这部作品,还可以引申出批评界的问题。考虑到主题的陈腐、情感的粗糙、艺术的拙劣,再考虑到小说中存在的其他技术性问题[24],我们不仅很难说《山本》是一部好作品,甚至很难说它是一部好的文化产品。但就是这样一部作品/产品,出版界抢着出版,媒体跟着宣传,评论界接着“表扬”,硬生生制造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效应”。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我们的文学生态出了问题。

由《山本》这部作品,还可以引申出批评界的问题。考虑到主题的陈腐、情感的粗糙、艺术的拙劣,再考虑到小说中存在的其他技术性问题[24],我们不仅很难说《山本》是一部好作品,甚至很难说它是一部好的文化产品。但就是这样一部作品/产品,出版界抢着出版,媒体跟着宣传,评论界接着“表扬”,硬生生制造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效应”。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我们的文学生态出了问题。

(节选自鲁太光:价值观的虚无与形式的缺憾——论贾平凹的长篇小说《山本》,原刊于《文艺研究》2018年第12期)

什么是好的文学批评?

近日,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文学评论家鲁太光针对贾平凹《山本》写作及背后评论界的集体捧场进行了反思,写出《价值观的虚无与形式的缺憾——论贾平凹的长篇小说〈山本〉》一文,引发读者和业界关注。

鲁太光是一位年轻的评论家,也是受过多年正规文艺评论学科教育的文学热爱者,这些年较多关注底层工人写作。采访中他强调,正是出于对文学本能的爱,才在最近几年不断反思文学和文学批评的问题。“文学不应该是今天的样子”。出于对自身所在文学场的不满意,鲁太光才写下一篇篇言辞剀切的文章,自揭批评界弊病,做出真批评。

采访中,鲁太光对当下文学评论界的弊病进行了深入剖析,他认为当下汗牛充栋的文艺评论存在虚假繁荣,圈子化、重人脉等弊病在反噬着文学和年轻作家,而当下的文学范式、文学评论范式都到了需进行转换的时刻。

齐鲁晚报:是什么激发你写下几千字文章批评《山本》的?

鲁太光:《山本》发表于《收获》杂志时,我认真地读过,觉得是一部一般的作品。但《山本》出版后评论风起云涌,权威评论家、杂志迅速推出近30篇重要评论,将其捧得非常高。有的评论家认为《山本》是当代的《红楼梦》。这种定性,就让我有话想说。不是随便谁就能写一部当代的《红楼梦》。

我担心自己的阅读感受出了问题,就又陆续读了4遍,但我依然认定《山本》是一般的作品。这篇评论文章引发较高关注度,我是没想到的。文学评论写作能得到大众的回应,很让人吃惊。

但是,我写这篇文章的深层目的不是为了批评贾平凹,而是对当下文学批评不满意。通过评论界对《山本》“轰动效应”式的、长篇累牍的褒奖,我认为文学批评已经失职,把一位作家的一部一般作品捧到《红楼梦》的高度,这是不负责的做法,对文学生态也产生不好的影响。批评家的重要职责是维护文学生态的健康发展,如果大家都不据实说话,这就出了大问题。坦白讲,对贾平凹这么多褒奖的文章,他高兴吗?会高兴,但很难说会特别高兴。因为他习惯了这种表扬,对他来说这只是锦上添花。

齐鲁晚报:相比同一代作家,贾平凹堪称“劳模”,平均两年出一部长篇。你对他是否太严格了?为何要对这代作家进行严谨的检验?

鲁太光:贾平凹的《浮躁》《秦腔》我很喜欢,《废都》有很强的文学价值,它敏感捕捉到了欲望社会对人的异化和伤害,用极端的方式写出来。但是他的这种敏锐性带来的文学力量,在其后来的作品中,基本都消失了。这是我认为需要探讨的,也是批评他的原因。当下的大作家中,很多人在文学形式上没有了追求。上世纪80年代的先锋文学确实在技术、艺术上提升了文学的能力,扩展了文学的方法,扩展了文学的武器库,是非常有意义的。但是,现在很多人沿着惯性写来写去。阅读一些名作家的创作谈,会发现他们很少谈文学技术、技巧或艺术性方面的追求,他们觉得无所谓,我手写我口,怎么写都行。

对于名作家的批评标准应该更严格些。因为他们在整个文学生态场里,自觉不自觉地担任更大的文学责任。贾平凹这一代“50后”作家,其文学成就肯定是要写进文学史的。但如果没有经过严格、严谨的批评检验,而全盘肯定地让其进入文学史,对这代作家来说是不公平的,也不是好事。只有经过严格的审视后,他们在文学史中的地位才能稳稳当当地站住脚跟。

齐鲁晚报:在你看来,文学评论和评论界在当下的“弊病”都有哪些表现?

鲁太光:首先,文学评论的基本要求是做文本细读,但现在盛行的文学研讨会上,有几个人真正做到了细读?有一些评论家,甚至没有读文本就发言,我多次听到有身份的评论家说“自己特别忙,在飞机上翻了翻,简单说几句”这种话。做文学评论是一种职业,得有职业道德。不读文本,可见浮躁。其次,现在文学研讨会相对少了,几年前隔三差五都有作家、作品研讨会。著名评论家们纷纷出席,在他们的推崇下,每一个研讨会的作品都是好作品,甚至是伟大的作品。再者,当下的文学评论,即便是表扬的文章,也有气无力。看不出批评家对作家、作品的态度,对文学的态度,没有发现好作品、好作家的能力。

而评论界也缺乏应有的活力、锐度,评论越来越不景气。与上世纪80年代相比,现在的批评家太多,评论家的门槛很低,但有质量、有生命、有力量的批评文章鲜见。上世纪80年代,李陀、陈思和、陈晓明等人的批评文章,现在拿出来看都是经典,其对文学的倡导、提升等很有深度。评论家要认真地讨论,认真地吵架,认真地制造文学议题才行,但当下评论界,这些能力太弱了。

我相信,从事这个行业的批评家也会有一种深深的厌倦感。我批评《山本》的文章,对作品、对圈子化的批评其实没有太大的价值,但是却引起了关注,说明文学批评的创造力、生命力太弱了。而批评的失职,是导致这些年来文学没落的原因之一,甚至是重要的原因。

齐鲁晚报:那么,文学批评的健康状态该是怎样的?当下文学批评职责缺失有哪些影响?

鲁太光:文学批评有两个职责,第一是对落后的、失去生命力的作家、作品进行批评,指出问题。这类评论家是文学的啄木鸟,不断地捉虫子让大树越长越高。第二是发现,捕捉、研究、推介新鲜的作家、作品、文学现象和文学主题,要多关注底层的文学潮流,发现文学的未来。

文学批评更大的职责在后者,可现在做得特别不够。大家一味追捧成名的作家,而对于写得很好的中青年作家,关注匮乏。我个人认为,中国的中短篇小说是世界一流的,放在世界文学范围来看都是非常优秀的,其作者主要是70后、80后,比如双雪涛、艾玛、东紫等,评论界对这类作家的研究、推介远远不够,非常不到位。再不推介他们,他们就老了,创作旺盛期也将过去,不能真的等他们老了才受到关注。这么多的资源,堆砌在文学名家、堆砌在贾平凹身上,这就是不公平。

当然,这与文学市场化、出版机制、作家的培养机制都有关系。一个作家写完长篇后,都是作家所在的单位、出版机构等促成研讨会,背后的市场行为比较重。文学名家更容易被市场看重,中青年作家中除非是名家或是写得特别好,才会有出版社出版其中短篇小说集。

文学评论还有一个重要的职责缺失,是不能将好作品推介到读者眼前。很多评论家推给读者的都是名不副实的作品,时间长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公信力、评论家的公信力就会失落。读者自己去找,就会去找国外的作家作品,甚至是商业推介作品。

齐鲁晚报:您觉得文学批评的这种不足甚至“病症”的背后,有何深层原因?

鲁太光

鲁太光:文学批评这种生态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文学批评一步步由“批评”而“表扬”,由“表扬”而“广告”完成自身退化。文学批评不是朋友圈的点赞。评论界对贾平凹小说众口一词的褒扬和肯定,是一种惯性,是上世纪90年代以来,文学场、文学生态在商业社会影响下的一种变异,受文学消费主义的影响很大。

此外,作家、评论家其实也有些身不由己,不见得是评论家的鉴赏力出了太大的问题,但被邀请参加研讨会、被邀写评论,都会碍于面子,不便于说批评的话。

批评是对一位作家的尊敬方式,但是现在评论家不会尊敬了,以为尽管说好话就是尊敬作家、尊敬文学,这是不对的。

齐鲁晚报:所以,在批评了评论界怪现象之后,你的结论是文学批评的“黄金时代”其实是虚假繁荣。

鲁太光:看起来是批评的黄金时代,实际上是虚假的繁荣。所谓的文学的黄金时代、批评的黄金时代,不见得是开了多少研讨会,评论家写了多少表扬文章、批评文章,而是这个时代要真正地有文学话题、文学议题,有文学生产力,文学有活力。过一段时间,文学都会产生新的生长点,而当下评论家既没有批评落后生产力的能力,也没有发现先进文学生产力、生产关系的能力。

上世纪80年代是文学在引领着整个社会前进,产生了大量的思想能量,巨大的改变社会关系的能量,这很值得尊重。今天,文学在这方面几乎是零能量,这与创作有关系,但很重要的一点是与批评、研究“生病了”有关系。

在我看来,当下的文学批评就是落后生产力。经济学科、社会学科等专业的研究做得很有活力,唯独文学批评的活力缺乏,这也是我对其不满意的原因。文学研究不应该落后于任何一个学科。

齐鲁晚报:你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文学评论的圈子化。圈子化的危害作用对文学、对作家有多大?

鲁太光:文学批评的圈子化对年轻作家,有非常不良的影响。真正有定力的作家,相信写出好作品总会有人读的作家已很少。文学批评严重圈子化的运作方式,让一些中青年作家跟风,一方面在写作,一方面在不停地找关系、结交,挤破头拼命往一个圈子里钻,因为只有进入这个圈子,才会得到认可和肯定。这就把文学活动变成了文学关系活动,这是非常不好的现象。

齐鲁晚报:你除了批评大作家,还在批评文章中一一对一些权威评论家的观点进行反驳。这种唱反调有没有压力呢?

鲁太光:坦白讲,我也担心文章中有哪些地方写得不妥,但完全没有压力。我很希望被批评的老师们能指出我的缺点或不足。文学是一种精神、情感的存在,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它的接受相对多样化。所以,有对话、争鸣、争吵都是正常的。我反驳的陈思和老师,是名气很大的学者,相信他有这种雅量。《山本》能有30多篇表扬的文章,我写一篇批评的文章,应该允许这种声音的存在。这也是文学生态比较正常的表现。

齐鲁晚报:你提到文学范式、文学批评范式到了该调整转换的时候,这也是基于文学的发展现状提出来的吧?

鲁太光:这与我对当代文学的整体判断有关系。我认为从上世纪80年代一直到现在,主流文学界流行的是纯文学的观念,它将文学从政治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赋予文学自身的价值。但在上世纪90年代以来,纯文学概念的文学范畴、文学能量被误解也被缩小了。纯文学不是不关心政治、不关心现实,而是要用文学的方式去关心政治、关心现实,研究政治、研究现实,书写政治、书写现实。

我个人的判断是,纯文学作为重要的文学概念,它的周期已经结束了。从上世纪90年代到现在30多年了,对于一个文学概念来说,生命力足够长了,需要对这个文学概念进行反思。纯文学的主要作家是贾平凹等人,需要对他们进行认真的文学研究、文学批评,为当下文学找一下坐标和出路。这是我提文学批评范式转换的重要原因。

此外,除了纯文学,当下已有不少很重要的文学形式出现,比如刘慈欣为首的科幻小说,《三体》对未来、对宇宙的想象力很丰富,对现实有关注,文学性深刻。其次,新武侠的文学性比所谓的很多纯文学作家都要高,在遣词造句上比一些纯文学作家讲究得多。再者,这些年来,对工人诗歌写作,我们的文学批评也都失语了。许立志的《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等作品,是他跳楼之后才受到关注的。我看完他的诗集,泪流满面。觉得自己做得太不好了。为何没有写一些肯定性的文章,为其鼓鼓劲儿。

文学是时代的神经,创作者已经疼了一年了,你还没有感觉到,创作的身体一直在扭曲、在兴奋,而批评的神经却在默默不发声,一点感觉都没有。落后于时代的发展肯定是不行的。我个人的判断是,当下到了文学范式转换的时候,也到了文学批评范式转换的时候。批评范式转换是大的研究视野中的一种想法,不成熟,但是个个人判断。

齐鲁晚报 记者 师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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