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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戈壁滩上

核心提示: 车轮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公路上流畅地滑行。

□路也

车轮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公路上流畅地滑行。

除了这一辆车,长时间看不到别的车辆,似乎这条公路是专门为我这次出行的这一辆车而开通的。这多多少少给我一种不真实感,想起了玛格丽特·杜拉斯那个完全没有情节的实验性的电影《卡车》。

当我对着这大西北的荒漠大发感慨时,司机小伙子告诉我,他去过最东边的地方是兰州,他的愿望是有朝一日能见到大海。

他对大海向往的程度恰恰等同于我对大漠戈壁向往的程度。

没有人烟,没有奔跑的毛皮动物,没有鸟,没有昆虫,没有植被——除了零星散落着的早已干枯而今尚未绿起来的矮墩墩的骆驼草,这里只有沙砾,还有紧贴在沙砾上面的如雪的片片盐碱。戈壁是空的,戈壁面无表情,戈壁没完没了,而此时大风正吹着这空,正吹着这面无表情,正吹着这没完没了。四周全是地平线,你望过去或者不望过去,永远都是地平线,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的地平线,让人在期待中绝望又在绝望中期待的地平线,直到你已经昏昏欲睡了,挺立在前方的还是遥不可及的地平线。所有的空旷,所有的单调,所有的弥远,当它们达到了极致的时候,就演变成了辉煌的形而上。人在其中,感受到的就是自己的微小、脆弱和无足轻重,甚至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在这无边无际之中,于是感觉乘坐的车子是失重的,正飘浮在空气中。

这样似乎弃绝了生机的荒漠戈壁,不知为何,并没有给人以寂灭之感,却让人总觉得在它无动于衷的背后和不动声色的内部其实正潜藏着无限的可能性和某种灿烂的绽放,它只是一直在准备着,在等待着,在孕育着。无论多么艰难,春风都会吹开它的心怀。一篷绿起来的驼骆刺,一簇抽芽的红柳,在无边的沉寂之中,都称得上惊鸿一瞥。所有的荒原都不会是废地,T.S.艾略特的《Waste Land》,根据诗的主旨,实在应该照着字面之意翻译成《废地》才更合适,而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被翻译成《荒原》。真正的荒原一定是生生不息着的,即使像这戈壁滩,它使用什么也不说的缄默的方式,却已经说出了那么多,甚至滔滔不绝。

天不像前两天那么蓝了,而是变得有些昏黄。司机小伙子从经验出发,告诉我这是明显的沙尘暴天气。现在是早上,才刚刚开始,晌午过后应该会更加严重。

在这戈壁滩上,时间流逝得特别缓慢,就跟静止了似的,有时甚至会让人觉得时间是一个伪概念,觉得时间尚未开始或者可以随意从一个位置上重新开始。如果不是偶尔出现的电线杆子和路边某块碎玻璃,如果不是我正在乘坐的这辆绿色出租车,说不定会让人怀疑人类历史是否真的存在着,也许不过是一场幻觉。在另外的某个时刻又会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存在于地球上,而是存在于地球之外的其他星球上。

我并不认为大西北就是通常所认为的那样必然是属于雄性的。这时我望着车窗外,不禁想起了女诗人娜夜。我曾经为她写过一篇很长的诗歌评论,现在看来,很多地方都还是不得要领的。也许只有我来过大西北看过这大漠戈壁之后,才能真正理解她的诗。长期生活在甘肃,她从未写过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庞大意象的诗歌,就是那类通常由男诗人们捉刀来写的典型的西部诗,她甚至很少直接写到西部。然而,此时此刻,我忽然想到,这大漠戈壁滩上折不断的地平线也许已经成为她生命的地平线,并且放进了她的诗中。相对于海洋江河的多变和波动,西部这片土地的不变和少动,则赋予这里的生命以坚定。她的诗中常常出现下判断的坚定口气、不容置疑的口气,这口气或许就来自这里?西部的人话少,面对空旷大漠,说什么呢?对谁去说呢?说了有谁会倾听呢?这里的人不可能像我一样成为一个话痨。这戈壁滩,除了一团团的骆驼刺和一簇簇的红柳,稀稀拉拉地矮矮地分布着,便什么植被都没有了,这是一种类似于诗歌表达中的少言状态、减法状态,无法靠意象来取胜。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娜夜的诗歌也是可以的,可以解释为何她的诗歌从字面上看去一直都不复杂,总的词汇量一直都那么少,甚至是单调的,而恰恰是这种“少”,扩大和增强了她诗歌的空间感。一种悠长辽远的气韵一直出现在她的诗中,使得这种词汇量不丰富而造成的单调因着这种语调韵律反而演变成了大气。

现在,我想,我似乎已经知道了,这种个人语感或者个人语调应该来自她长期生活于其中的这个地理,来自大漠戈壁和它的地平线。这已经非常隐蔽地融进了她的生命背景和诗歌背景,这地平线成了从她诗歌语调之五线谱中央鲜明地穿越过去的那道粗壮横线,成为了主旋律。没错,就是那长长的呼、长长的吸,一呼一吸,地平线就那样绵延着摆放在那里了。她的优势当然还在于性别。一个男人与大西北相遇,算不得什么;一个柔弱精致的生命如果生长在江南,相得益彰,也算不得什么;而把同样一个女性生命放在无垠的大西北,那就算得上什么了。昭君抱着琵琶出塞的画面总是比唐僧师徒挑着担牵着马行走在大漠之中的图画要好看,女性与荒漠,如同美女与野兽,冲突由此而生。得需要多少张力才能缓解这冲突,要用多少生命本身的丰盈才能压过这无垠的荒凉,重获平衡,于是就在这其中产生出了诗意。这里的地理肯定会重新塑造她那个本我,去掉她原来本性中可能存在的枝枝蔓蔓、繁琐和粉腻,使她的生命质地趋向单纯、简洁、辽阔,而且苍茫。这时候,我不禁背诵起了诗人曾经写下过的句子:“我爱什么——在这苍茫的人世啊/什么就是我的宝贝。”

车子越开越远。这辆小汽车在戈壁滩上踽踽而行,像一只甲壳虫伏在了一片无比硕大的叶子上,正沿着叶子的经脉一点一点地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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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董艳苹